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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

  母亲七十了。

  从声音判断,母亲身体还不错。

  霜降过了,露水大。早晚凉了。母亲应该是坐在太阳下给我打电话。深秋的阳光从敞开的双页木门照进老屋厅堂,天井的水泥地上也该是一片明朗的光辉。

  电话那头没有嘈杂的背景声。母亲几乎不养鸡鸭了。

  菜也似乎不种了。缝圩日(乡村赶集日)走几里路去镇上买点小菜——坐汽车,头晕,有高血压——吃不完的可以冰(冷藏)起来。三哥最近给她添了台小冰箱。

  柴火也不用弄了。二姐说给她置了液化气灶。老家承包山路太远了,割草、砍柴的少了,林木比我们儿时茂盛,且常有野猪出没——捡柴也不便了。

  父亲2005年过世后,母亲独居有十余年了。

  母亲是个坚强的人。父亲去世,她没有哭过——印象中倒是骂过,我当时不理解,还有些愠怒;现在懂了——她心里何尝不比我们更悲苦,但依她的个性,要强的、有些泼辣的,她要为儿女做出榜样,她不能垮。

  母亲是有脾气的。她有一句话,我十七岁嫁到你们黄家,什么苦没吃过。养了你们这么多讨债的,没有点硬气怎么过日子!生产队、大集体时,母亲是主要劳动力,田里、山上,家里、家外,没什么活不干,还养育了我们七个兄弟姐妹。为了养家,欠下生产队的债也是常有的;后来分田到户,人多地少,口粮不够吃,父亲和兄长在外面搞副业、打钨矿,家里也几乎全是母亲操持。

  母亲给我们讲过一件事,大集体时,队里看中爷爷住的土砖老房,要拆了给稻田增肥,父母亲硬是自己动手,在原址上夯土建起新房。不然爷爷住哪里。

  母亲识字——小时候见过她用铅笔给舅舅写信——只是不知道她上过几年学,她对自己的出身是自豪的。记得听她讲起过,外公是解放前的货车司机,家族是钟姓大户人家,母亲是长女,幼时生活条件该是不错的;外婆是南京人氏——怪不得小时候老觉得外婆的口音与众不同——传说后来外公出车祸,外婆改嫁肖家。母亲常跟我们讲的一个道理就是要感恩。那时因为家里人多,队里分的粮食往往不够吃,外婆便时常接济我们,还多次悄悄在装稻米的箩筐中塞进几块银元(后来母亲还给了我一块留作纪念)。

  母亲是泼辣而温暖的。记得童年时代,应该就五六岁吧——奇怪,我对幼时的经历总是特别清晰,很小就记事——二姐、我和弟弟,好像是同时生了麻疹,家乡土话叫出麻子,母亲一下子手忙脚乱起来——然而并没有乱,而是细心地把我们一个个都调理好,直至痊愈。麻疹不能碰冷水、不能吹冷风,母亲就用旧棉衣把我们裹起来,用热毛巾给我们洗擦;家里没有什么好吃的,但她总能变着法子让我们吃上鸡蛋、鸡腿等补充营养,还有蒸熟了的板鸭腿,撕成小细条,一口米饭、一口肉的喂给我们吃。那板鸭腿的香味,我至今还回味无穷。

  母亲的泼辣,在她干活的麻利上可以看得见。她种菜,松土、开垄、压苗、覆土、浇水,一气呵成,一片番薯地很快就种好了。小时候放了学,记得经常跟在母亲后面给她打下手。她做饭,摘菜、洗菜、切菜、炒菜,乒乒乓乓,很快一锅菜就上桌了。我只有往灶膛里添柴火的份??上氖忠瘴颐挥醒Щ?。只是后来年纪大了,身体也多病起来,母亲活才干得少了。然而也并不少,至今她还是喜欢自己做,自己一个人烧饭吃。母亲的泼辣,还在不拘小节上,做饭时,大片的柴火往灶膛里塞,大勺的油往菜里浇,这些也都有的,为此姐姐们还曾抱怨她。

  母亲善良而热情,父亲在世的时候,交游甚广,家里常常是宾客盈门,谈笑风生;有的甚至一住十天半个月,母亲对此虽略有不满,但也照样打理好每天的酒食,拿出笑脸招待客人。但因为脾气大,也有与人争吵的时候,往往是别人做得过分。母亲不惹事但也不怕事,小时候见过她端出板凳,坐下来与人对骂。那是别人欺上门来,忍无可忍了。

  兄弟姐妹这么多,母亲对我是最关心的。也许不是母亲偏心,只是我的感觉罢了。小时候吃饭,一家子围坐八仙桌,父母在上座,我每每坐在母亲侧边,她总要往我碗里夹菜,我还老是不情愿,喜欢自己夹菜吃。小时候常感冒,又怕吃药,母亲总是耐心给我灌药。我从小学习还不错,经常从学校捧回大红奖状,客厅墙上贴了一片。这是母亲一直引以自豪的事情,她常常跟人说,哪怕家里再穷,哪怕拆房卖瓦,也要供老四(我兄弟排行第四)读书。我听了,只有更加发奋读书。

  母亲转眼就七十了。

  春节回家探亲,特意带母亲到市郊的生佛寺一游。母亲历来有些信佛道之事,我给她买了香,看着她略显龙钟地攀上石阶,来到庙前,虔诚地给菩萨上香、礼拜,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温暖的伤感。母亲还抽了签,上签,还高兴地捐了一百香火钱。

  曾经在老舍散文里读到这么一句,人哪怕活到八九十岁,只要母亲还在,总是还可以有一些孩子气的。

  刚刚过去的雨季,我写过这么一句,云雾抚摸着山顶/像是问候自己的来处。浮云游子意啊。

  古人说,儿行千里母担忧。儿行千里,最放心不下的,又何尝不是母亲。母亲在,家就在。不需问来处,母亲就是我们的来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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